发表时间: 2022-05-27 13:04
这是关于若干死亡的回忆,请慎入。文字略长。
第一章
很多年后钱三还记得,那个初夏的夜晚他向魔鬼发起冲锋的情景。那是一个微风送爽的夜晚,接近望日的月亮刚从夕阳手里接过照看世界的权力,看起来还有些迷茫。那是真真正正的迷茫——游丝般的浮云围绕在月亮周围,几乎就要形成月晕。众所周知“月晕而风,础润而雨”,他确实多次见证过这些古谚语的正确性,月亮和风,墙根与雨,就像是量子纠缠一样的神奇。这样说来,诸葛亮观天象知胜败是很立得住脚的,钱三跟他相同的是都喜爱观天象,不同的是孔明能悟到明亮的未来,而钱三只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
他的影子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微不足道。那时他还不知道贝多芬和《月光奏鸣曲》,只是觉得风月荡漾的夜晚,如果有一点音乐的点缀会更迷人。而他的耳边响起的是风吹树叶的声音,那是站立在干涸的池塘边一排笔直的白杨,她们在月影中轻微地晃动,枝叶间流泻出犹如溪水潺潺的喧响,于是他认为那就是月光流淌的声音。
他站在与池塘相隔一条水渠的土路上,满怀忐忑地打量着这个土坑。那是一个两亩多见方的池塘,已经荒废多年。听人说这个塘建于1990年,当时有两个天真的外乡人,觉得这个地方风水好,于是慷慨地掏出了一半腰包租下了这片农田,并雇了一众村民开挖池塘,又掏空了另一半腰包打了井,买了鱼苗,准备放手大干一场,成为有钱人。以钱三观天象的眼光来看那片田并不是什么风水宝地:北面是大片的乱坟,常年被灌木和葎草封锁,东面是两孔废弃的砖窑,杂树丛生,西面是条土路,晴天是土,雨天是泥,南面还是田,一马平川。不知道两个塘主看中了什么,总之他们搞出了一个南北长约50米,东西宽约30米,深约1.5米的大坑。村民们很乐意来帮忙,有没有工钱不要紧,主要是挖塘养鱼是他们不熟悉的领域,只想凑个热闹,看看长庄稼的土地究竟怎样长出鱼来。
后来鱼塘荒废了,塘底裸露着一层灰白色的姜石。姜石外形像姜,质地类似土坷垃,但很硬,它们一般分布在土壤的最下层,没有任何营养,无法耕种。所以这种不能复种的野坑,百无一用,只是雨季时会存上半塘混浊的雨水,没过几天就会传来蛙鸣。有些贪玩的孩子闻声而来,花上半天的时间摸鱼,他们会把装进罐头瓶的蝌蚪叫做大鱼,满载而归。之后不久池塘又干涸成土坑,姜石在浅浅的黄土中密密麻麻冒出头来,像是要长出芽来。然而在这样贫瘠的土壤中能萌芽成长的只有蓬草和葎草而已。
他站在土路上眺望废塘的那个月夜,坑底稀落的蓬草刚蹿起来,有半人高,也在微风中摇晃。路边的葎草已经有了规模,有的像铁丝一样缠绕在细弱的构树和洋姜杆上,有的匍匐在地上遮掩了水渠的半边,将这条平行于废塘西侧的水沟伪装成了战壕。远处的破砖窑像一道黑色的山岭高高的挡住视线,那排杨树横在山岭和坑沿之间,风叶和鸣,不紧不慢的奏着月光Solo。而此时黑暗中,钱三正密切关注着对岸树影下如水草般招摇的白影,准备随时越过战壕发起进攻,一腔孤勇这个词即将发射。
那是他少年时最勇敢的一次冲锋,他听见耳旁风声呼啸,被新草覆盖的衰草在脚下碎裂,桐花的香气撞进鼻腔直冲肺叶。他成功跳过战壕,跃入坑底,姜石硌在球鞋的橡胶底上,发出豆荚炸裂般的声音。他一手抓着一块砖头,一手握着一段榆木棍,那是他最得意的武器,无坚不摧。他像一只俯冲的鹰隼,自信、无畏、迅猛地向着那团白影奔袭而去。想必当年霍去病远击匈奴,就是如此神武英发。他就这样被一种无知的勇敢鼓舞着,像是一枚坠向太平洋的返回舱,被引力深深吸引,火花飞溅,极速降落。在那不到一百米的冲刺中,他的脑子里反复放映着电影里侠客,长剑一挥邪魔尽伏的情形,快意决绝,豪气干云。
那一刻他已默默自封为伏魔剑客,与霍去病的骠骑将军遥相呼应。那是他的英雄主义在体内爆裂的一刻,如烟花般绚烂夺目,随之又陨落不见。很多年后他甚觉疑惑和荒诞,因为那夜之后他再没有过豪情万丈的时刻,日子过得像被沏了十几泡的茶水,除了残叶翻腾,索然无味。
第二章
那年夏天,雨水比往年都多。钱三第一次见到电影里的情景在眼前实现。收音机报道着抗洪救灾的新闻,此时南面的天空中,几架直升机正吊着车辆和物资朝西南方飞去,飞机和货物之间被一根粗壮的绳索连接,飞行中显得有些弯曲,但丝毫不影响货物稳定地向天边移动。他想起了两个月前奔向坑底的那一幕,彼时自己就像一架战机,引擎轰鸣动力十足,两只手就是射弹筒,弹药充盈,杀气腾腾。他渴望飞行的愿望就在那晚之后一点点膨胀了起来。于是每次做梦都是御风而行,他的形象可以幻化成孙悟空,外星人,或是某种飞行器。他常常从地上一跃而起,像美国人在月球上行走那样,轻松地脱离地球引力,伸手就摸到了云彩。
很多次他把梦分享给朋友大鹏。那个单亲的小男孩瘦弱腼腆,鼻梁上的血管清晰可见,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,似乎一点也配不上大鹏这个名字。大鹏说他也有同样的梦,自己像鸟一样飞过麦田飞上林梢,有次还飞到了远处的太行山上,不过一不小心掉下了悬崖,心里一惊,料想必死无疑,没想到落地就醒了,他说太刺激了,做梦真好,死不了,活着可真好,能做这样的梦。钱三也有过梦里坠落的经验,经过多次的练习,他已掌握了保证落地不死的技巧,那就是在心里默念,这是假的,这是假的。梦都是假的,他和大鹏达成了一致,他们的友谊也愈加牢固。
十年后,大鹏死于冰冷的河水。他的坟埋在飞机消失的那个方向,钱三却一次也没去看过,料想坟头一定长满了杂草,里面的大鹏在自由自在地飞行,他永远活在了梦里,变成了他未曾谋面的母亲给他起的名字一样,鹏程万里,所以不该打扰他。
大鹏的死讯是强子和阿伟带来的,阿伟的疯病已经好转,对钱三说这件事时还留着口水,仿佛大鹏的死很好吃。那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,大雪下了三天三夜,大鹏在河水中冻了七天七夜。他那么瘦弱,一定冷坏了。钱三不忍想象那一幕,只能拼命回忆小时候去水厂摸鱼的情形,来抵消大鹏落水而亡的事实。
钱三对水有着天然的喜爱,河岸滋养了野草也养育了动物。那是生机盎然的世界,草木丰茂,鱼鸟成群,无论什么时候跑过去,都会打草惊蛇、惊鸟以及雉鸡、兔子和刺猬,它们在河汊的土丘上和谐相处,其乐融融。这条没有源头的排水渠,兴建于1960年代,常年保持着清澈的状态,缓慢娴静,好似《诗经》里的淇奥。事实上这条渠和淇水先后注入漳卫运河,古今同流。所以同为人工渠,它比水厂的引黄渠要自在,至少不用急急忙忙,为了送水而送水,忽略了本身为水的快乐。钱三到了读诗经的年纪,这条水渠已经发黑发臭。当他终于学到了足够的辞藻去形容水渠的美,这条为排涝而修的小河沟业已成为化工厂的排污渠,丑陋不堪。
只有一个人从没有嫌弃过这条河,那是个吹唢呐的少年,每天黄昏,会在远处的河汊奏起悲凉的调子。据说他是个孤儿,以红白喜事为生,河岸是他的排练场,草木鱼虫是他的听众,尽管观众日渐稀少,他依旧不改初音。河流是他的知音。
人们在这条水渠里捉过泥鳅,也见过被丢弃的死婴,恶臭与恐怖的传说在人们的口耳间传播、升级,日渐邪乎,直到一提到那条渠大家都做鸟兽散,清澈的童年不复存在。善钓的人也终于放弃了这条流着脓水的小河,全部奔向了水厂的澄清池,据说那里鱼鳖成群,徒手就能把罐头瓶和水桶都装满。
那是水厂的澄清池,比废鱼塘大上百倍。水是从黄河而来,泥浆般的河水跋涉了八十公里,在这里沉淀、过滤、注入管道,几经周折最后变成城市下水道里哗啦啦泛着腐臭的污水。钱三只去过一次,那片水域在夏日中泛着细鳞般的波纹,浩浩淼淼,令人敬畏。果然下水的人都有收获,连最小的孩子也能拎上来两罐头瓶鱼苗来。大鹏用简陋的鱼网捞了一大一小两条鱼,他们捡来破旧的塑料袋灌上水,把鱼装进去,准备回家。这时对岸的火葬场响起了悲伤的哀乐,随后高高的烟囱冒起直直的黑烟。
钱三熟悉火葬场的哀乐,就像熟悉黎明前城市方向传来的火车汽笛声一样,它们都是城市的语言,提示着活着和死去的日子。而那座高高的烟囱总是在叹息着什么,仿佛化作青烟的死者不甘此生,于是常常风向一转,就全部落入水厂的澄清池,以尘埃的形式重回城市管道,参与生者的日常。就像大鹏活在他的飞行梦里一样,这些亡魂也要以另一种状态永存。他很不理解水厂和火葬场的选址为何这样巧合,为什么城市人不介意喝这种水。泥沙可以澄清,灵魂的烟尘也可以漂白干净吗?
很快钱三喝到了那种水,消毒剂的味道像是一味苦药。水从城市的水管汩汩不断地流出,取之不尽,相比村里的“间歇泉”早中晚各限定一个小时供水的拮据,城市的苦水似乎也能忍受。以后很多年,他的确每天都要忍受这种令人不适的味道,直到他足够麻木失掉味觉,直到他根本不会考虑那个城市的水厂旁是否也有一座火葬场。
第三章
夏天总是漫长而无聊,捉鱼的人也并非总是那么幸运,鱼很容易抓,命也容易丢。
钱三考前三名的那个暑假,阿伟已经疯了,六亲不认,他疯得很突然,每天狂笑不止,只有他的父母泪流满面。辍学的强子只好和大鹏结伴,整天东游西逛。那天午后,烈日如火,贪玩的孩子会成群结队地前往澄清池摸鱼、游泳,据说他们之中已有人练成了水底摸鱼的技术,实在让人惊奇。太阳略微衰弱时,两个伙伴狂奔着从钱三家门前闪过,惊起了昏昏欲睡的钱三。
钱三正躺在树荫下打盹,半梦半醒间怀念着上一年在公园游泳池学习狗刨的经验。次氯酸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,鼻腔火辣辣的不听使唤,他忍不住就喝了几口水,窒息的恐惧瞬间蔓延到了全身。他拼命挣扎着让身体重新找到平衡,然而脚下仿佛万丈深渊,头顶的水面似乎也高不可攀。他翻转腾挪,用尽了浑身的气力去探摸可以依靠的支点。终于,毫无头绪的几圈旋转之后,他的脚踩到了池底,一股求生的力量促使他的腿像弹簧一样将上身弹射出了水面。清爽的空气混着水花涌入了气管,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霎时间冲淡了所有的恐惧,这才发现池里的水只不过淹过肚脐而已。旁边游泳的人依旧悠然自得,丝毫没有发现就在刚刚,十二岁的钱三就要溺毙了。钱三醒了,又睡了,蝉鸣像是夏天的催眠曲,让人无法抵抗。
没过多久,钱三又被吵醒了。有一群人正簇拥着一辆架子车从门前经过,车轮在颠簸不平的土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,十几双脚板在晒烫发硬的路面上踏出杂乱的步子。拉车的是个中年人,木然地走着,后面的人低着头紧紧跟随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仔细听,凉鞋、拖鞋、和光脚的声音还是能分清的,只是当钱三看到车上露出的一截泡得发白的小腿时,溺水的恐惧再次袭上心头,脚步声已没了分辨的意义。
第二天一早,那具十六岁少年的尸体就被埋进了土里。新坟位于排水渠北侧的高地,孤零零地插满花圈。他们说未成年的死者不准进祖坟,花圈也不许烧掉。于是整整半年,钱三远远路过时,都能看到花花绿绿的纸扎在玉米地里飘摆,像极了两年前那晚坑底招摇的白影。直到寒冷的西北风刮过,所有的花圈纸扎才瓦解殆尽,只留下一个枯草爬满的坟头在寒冬中变老。
关于祖坟的规矩,钱三从收音机里听说过一些,不过被村民一讲就变得神秘莫测。他是唯一一个需要穿过三片坟地和十几座孤坟的初中生。晚自习后的路程常常让他紧张不已。那是平原上的村庄,人口稠密,坟茔遍地,每个村子都会被田亩和坟墓包围。人们劳作在土地里,安息在土地里,大地深知每一个人的底细。被土地困住手脚的农民,也了解土地的脾性,他们会预言年景,揣测大地埋藏的故事。于是经常会有能言善辩的村民,像授课一样给小朋友们讲些怪力乱神的掌故,让他们知道更多生与死的恐怖。
钱三不止一次听说鬼打墙的故事,所以一直小心翼翼,夜晚每当他踏上那条布满迷魂阵的小路回家,总是打起十二分的小心,同时会小声唱起斗志昂扬的歌曲。玉米高过头顶的季节,小路就像被两堵墙压迫着,夜晚走过时,闷热而恐怖。他经常会碰见这样的场景: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在玉米丛深处由远而近,忽然一个脑袋冒了出来,又钻进对面的玉米地,有时也会迎面走来。那是偷玉米的,又或是打兔子的,他们从不说话,也从不害怕在茂密的玉米田里夜行,像是地府派来的使者。他最喜欢月光明亮的夜晚,尤其是冬季,旷野阒寂无声,麦田被月光镀上一层银亮的霜壳,小路像条素白的丝带延展向远方。偶尔会有火车的汽笛声在黑漆漆的地平线响起,像古诗里寒山寺的钟声一样,穿过寒冷的空气,在坟茔和村庄间久久回荡。
钱三从未遇见过他们说的奇异的事情,无论是幽蓝的磷火,还是走不出的八卦阵,甚至是盘踞在坟头的白衣女子,一次也没有,尽管有时为了抄近路他会奋力从坟场中跑过。强子的爷爷说,走夜路的人都有三盏明火护佑,分别在头顶和两肩,你自己看不到,尾随你的邪祟能看到,火光微弱的人就容易着了鬼怪的道,不是迷路就是生邪病。他说钱三的火旺,如三盏明灯,浩然透亮,百毒不侵。这一点钱三不以为然,他觉得强子爷爷故弄玄虚,他怎么能看见火光呢,但是疯掉的阿伟又似乎又证明了他所言非虚。
阿伟是个典型的能说会道的人,他继承了土地刨食那些人讲故事的功力,说起话来云山雾罩,神秘莫测,小小的年纪知道的事情比强子爷爷还多。一次他独自去城里玩耍,回来走了一段夜路后就疯了。那是钱三常走的路,月光如洗,不过夜晚七八点钟的样子,路上已经没了人,十三岁的阿伟哼着曲子,像每个贪玩的孩子一样回家,没人知道那晚他遇见了什么。钱三猜想他应该是被打兔子人的手电吓到了,强子说他爷爷认为是阿伟背后的灯熄灭了,三盏灭了两盏,幸亏他跑得快,不然就更惨了。对于这样的说法,钱三无法证实也无从相信。
强子爷爷死那年,已是芒种,收割过的麦田像被刮去了奶油的蛋糕,一望无际的麦茬在热浪中显得无比荒凉。此时,急着耕种的人们开始焚烧秸秆。热辣的东南风操纵着火龙,像木偶戏一样舞动,它们沿着麦陇游走,吐着舌头贪婪地啃噬着大片的秸秆和麦茬,在身后留下黑色的灰烬。很快,一片尚未收割的麦田被火烧着了——本是匍匐而行的火龙突然腾空而起,青色的烟尘冲向天空,巨大的火焰像只饕餮,大口吞食麦穗。粮食的焦香在原野飘荡,那种味道让人想吞口水。闻讯而来的男人挥着铁锨,大声咒骂,几个女人瘫坐在地,号啕痛哭。然而他们没能阻挡恶龙的扫荡,反而趁着风起,大火龙又繁殖出数条小火龙,它们从不同的方向杀向村子,所过之处寸草不生,甚至连坟头的花圈、野草都涤荡得干干净净。那是村子几十年以来面对的最大的一次危机。
烈火围城时,八十岁的强子爷爷在午睡里长眠而终。死前一年他亲自送走了最爱的小儿子,并提前预定了祖坟中的好位置,以求福荫后人。强子的爹死于食道癌,这种病的痛苦不仅是痛,还有蚀骨销魂的饥饿感。然而他的亲人除了掩面哭泣,束手无策。新磨的面粉雪白无瑕,蒸出的馒头香气四溢,可是将死之人已无福享受,对粮食的眷恋成为这条汉子最后的奢望。他死后,强子的母亲很快去了新疆,和摘棉花时认识的男人浪迹天涯。之后他爷爷西去,五年后他奶奶中风,撑了两年也移驾祖坟,偌大的院子只剩下强子一人。强子爷爷万万没想到他的后辈竟是如此凄凉。他有五个孩子,三个儿子只单传了强子一个男丁,自己要强了一辈子却没能保得家族兴旺,甚至连开枝散叶都算不上。尤其在强子死后,更证明了他当年费尽心思占据祖坟的风水宝位是徒劳无用的,唯物论的冰冷事实主宰了他们的命运。
那年月光下冲向白影的钱三,也怀有这样的悲凉,妖魔邪祟不过是流言幻象,心中的恐惧才是魔鬼,所以冲向坑底的他,更像是去戳破命运天定的泡影,只是他无法这样表达。他认为自己的勇敢源于好奇心,或许也源于对三盏明灯的迷信。这种经验在之后的很多年让他对于生死都有一种偏执:到达真相的路有很多条,而真相只有一个,死是一切的真相。这种深入的思考让他备受煎熬。火葬场的烟囱,月光笼罩的坟茔,过去的经历时常在梦里浮现,那些死去的面孔时而清晰时而浑浊,像河流一样几经波折注入记忆的海洋,不复回还。
第四章
强子在三十三岁时死于醉酒,这是人们的推测。那个夏日正午,邻居闻到了莫名的臭味,几经寻找锁定了强子的家。强子闭门不出已有好久了,人们最后一次见他是半个月前的麦收,他拎着酒瓶子从街上走过。那时他已不做送水工了,混迹在几家小作坊打零工,闲余的时间用来喝酒、打牌、吹牛。人们已经习惯了他喝酒的样子,一口下肚,满脸通红,然后就把从爷爷那继承来的故事加入与时俱进的素材重新编排一番。喝到舌头发短时,故事已经讲得逻辑不通,这时若有人提出异议,他就摇晃着站起,脑门青筋暴起,口吐芬芳。那种状态跟他爹如出一辙。
强子邻居发现异样就找来了他大伯,他大伯有着他们家族优秀的基因,他有两个女儿,均已远嫁,所以不用像其他人那样费心费力地攒钱,给儿子盖大房子娶漂亮媳妇。他精瘦有肌肉,是村里最早一批去城里工厂上班的农民,颇有见识。他轻松翻过墙头,打开门栓,几个人顺着臭气走进院子。明亮灼热的阳光直直地照在门槛上,院子杂草丛生,堂屋门敞开着。强子躺在那已成了一堆烂肉,无数的蛆虫在脸上蠕动,有的钻进眼窝,有的正从鼻孔爬出。一见人来,附在尸体上的绿头苍蝇“嗡”的一声飞散开来,满院子都是。这种景象实在让人胆寒,即便是夏日炎炎,那几个人也都冒了一头一身的冷汗。
钱三最讨厌的不是夏天的热,而是消灭不尽的苍蝇和蚊子。这两种生物会在有人的地方疯狂繁殖,这些以数量优势在生存竞争中取胜的族群,虽然脆弱,但很智慧,即便人们发明了杀虫剂,它们依旧冥顽不绝。相比虫子来说,人的智慧并没有高明到哪去。
鱼塘荒废的第八年,挖塘的那批人和强子的大伯都被城里的工厂裁掉了,只好继续做农民。聪明的人总是能够找到土地最大的利用价值,一些人开始行动了。开柴油三轮车的人比起拉架子车、赶骡车、骑自行车的人确实有头脑,他们想到了卖土。几个大煤场都在不远的城郊,每天卖出的煤球数以万计,所以需要大量的黄土,土是掺和到煤粉中,起到抟结成型的作用。起初买了机动三轮车的人,只是为了攀比,后来发现这玩意除了农忙时派上用场,其他时间都是在生锈。好在那几年旋耕机代替了牛马,荒地逐渐缩小,捡柴烧灶的日子难以为继,于是一批聪明的人开起了煤场。
聪明人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,卖煤的和卖土的人可以说是珠联璧合,或者是狼狈为奸。卖土的农民开始只到废塘里挖土,后来坑底只剩姜石,无土可取,他们就去挖自己田里的土,眼看肥沃的黄土被一层层剥夺,麦子一年比一年稀疏。那些人的腰包鼓了起来,房子盖起来了,儿媳妇也娶过了门,他们也老了,像贫瘠的土地上长出的庄稼一样,虚弱无力。
钱三目睹了卖土人的辛苦,也看到土地被蹂躏后狼藉的样子。他见过煤场有时也会用煤球做结算,卖土人用十几车良田沃土换回一车黢黑的煤球是常有的事情,这种以物易物的买卖在当事人看来十分公平,毕竟煤比土贵,费点劲流点汗也值。可这种聪明在钱三看来,和当年挖塘养鱼的那两家伙是没什么分别的。他们之所以没有把鱼养下去,是因为偷鱼的人比买鱼的人多得多,甚至有人半夜把农药倒进鱼塘,只为捞一条大鱼。这俩外乡人的聪明终究敌不过本地人的智慧,甘拜下风逃走了。强子爷爷讲鱼塘历史的时候,不住地叹息,他一辈子依靠和信任土地,所以除了庄稼他不相信一切捷径。
即便煤球炉代替了大部分柴灶,还是有人怀念柴火的香气,炊烟袅袅的日子让人向往。村里硕果仅存的樵夫是两个傻子,他们相差几十岁,但都有着几乎相同的目的地,乱葬岗。那是城郊最大的一片林地,离村子有几里路,临近水厂和火葬场。在那里成为公墓之前,城里的鳏寡孤独死后都会埋在这片无主之地。那片林地茂密而幽深,坟墓杂乱无章,遍地都是断碑和花圈。这两个忠诚的人每天拎着几节绳子,早出晚归,一天的光景大多只扛回一小捆枯枝。没人责备他们偷懒,也没人会跟傻子计较,他们有事干能打发时间就足够让人省心了。
冬天时他们一天两趟往返于乱葬岗和村子,灶膛里柴草的消耗让他们有了存在的意义。夏天时他们就会一下午呆在树林里,年龄大的傻子会睡在墓碑上乘凉,天黑即返。年龄小的则会溜到水厂帮捉鱼的人看守鱼获,有时候哀乐一响,他还会撵着灵车捡硬币。那是一个沿袭多年的习俗,但凡出殡的车拐到通往火葬场的路,车上的人就会拼命地撒纸钱,有些人觉得纸钱不够诚意,就大把大把撒硬币,最早是一分二分五分,后来变成了一毛五毛一块。傻子每次都能捡到几块钱,回家买糖。撒币的人和傻子都是快乐的。他们都完成了心愿。
和傻子不同,钱三每次路过乱葬岗时,都会特别留意树林深处的大铁门,那是福利院。有两个残疾人经常从那里出来到周边村子捡垃圾。其中一个断了腿,坐在一辆手摇三轮车上,像纺棉花一样铰动轮盘,链条随之带动轮子向前,他的座位下放着编织袋,装着捡来的破烂。另一个人是个哑巴,常走在后面,手里拽着一根绳子拖在地上,划出一道烟尘,那上面绑着几块磁铁,不一会儿就能吸满金属碎片。有时坐车的人轮盘铰累了,就由哑巴推着走。那两个人看起很和善。有时他们聊天,没腿的哇啦哇啦说一通,哑巴就阿巴阿巴回一通,看起来他们都听懂了。钱三认为这些奇奇怪怪的人是古墓派的传人,两个傻子天天去乱坟岗,无疑是去找这二人拜师学艺了。
很多年过去,一些人老了,一些人死了,但总有怀旧的人活着。有人说人之所以怀旧,是因为过去的生活稳定、安全。但在钱三看来旧日子里的故事总是伴随着对未知领域的探索而丰满,这种探索其实是为了打破贫穷的生活和贫瘠的想象。贫乏的日子,人们对满足感的要求很低,所以快乐很容易实现,喜欢怀旧的人是因为他们不快乐了。
第五章
月光是上好的驱魔之物。笃信月亮的人自古都是夜行的好手,他们从不怕邪祟侵扰,因为月亮犹如天眼,能和她对视的人必然心无杂念。钱三收藏过很多月亮,有圆的有扁的,她们挂在过去的故事里,像钟表一样诚实。月亮不会说谎,从月亮那里汲取灵感的人也不会说谎。而像月光一样纯真的大鹏却死于谎言。
钱三向恶魔发起冲锋的那天早上,一群放假的孩子跑到了挖土现场,他们听说了挖出宝藏的消息。所谓的宝藏是破碎一地的陶片。这里自古就是乱葬岗,耕种时挖出砖瓦陶器是常有的事。这些卖土的人每每挖到瓶瓶罐罐,就用铁锹拍碎,挖到骨殖就随意扬到一边,他们觉得这些东西不但晦气,还影响工作,没有人会觉得这些古物值钱。周末一到,村里贪玩的少年都跑到了土坑里,他们拿着木棍,铲子来寻宝。钱三混迹其中,像模像样地扛了一把尖头铁锨,在这群游手好闲的孩子中,他的工具最先进。于是他们轮流借过铁锨,东一铲西一铲,循着散落的陶片探索。忽然有人在一片虚土中刨出了一个陶碗,人们就围了过去,还没等仔细打量宝贝,下一铲就戳进了一个骷髅的鼻骨。这些人就像触电一样,惊叫连声,落荒而逃。现场只剩下钱三和大鹏,他们面面相觑,那帮乌合之众叶公好龙的做派很让他俩鄙视,当然这几个成语是钱三刚学会的,用到这里很合适。
钱三捡起铁锨,撩了几铲浮土,盖上了一脸痛苦的骷髅。然后和大鹏一起继续探索。钱三不害怕是因为常走坟地,大鹏则纯粹是天真无邪。
几年前的秋收,村里要移走一片无主的老坟,因为那几座被新房子包围的坟地,影响到了人们为儿子盖房子的用地需求。开棺那天,村里的老少都来看热闹,大鹏和钱三赶去的时候已是中午,人们早都散去。挖开的墓坑都用红线围了一圈,像是某种仪式。现场很凌乱,堆起的湿土上全是脚印,只有一个大坑里还有人工作。那人叼着烟卷,脑袋晒得冒油,戴着一副脏兮兮的手套,正在一滩发红的汤水里捞着骨头。骨头是褐色的,看起来被水泡糟了,捞起来的碎渣就放在坑边的塑料布上,看不出是个人型。钱三和大鹏只关心挖出了什么宝贝,可等了半天除了几块腐烂的棺材板,啥也没有。
那次观摩移墓的结果是钱三高烧了一场,脑袋比秋老虎还烫,说了一夜胡话。他梦见自己来到一个异次元空间,大地像拼图一样整齐地裂开,破碎的板块起伏陷落,令他走投无路。转瞬间情境又有了变化——天空红光如血,不时地显示出几行巨大的字迹,像是什么咒语;远处出现卵形的巨大山脉,黢黑一团,寸草不生。他觉得自己会死在这个幻境里,溺水般的窒息感逐渐生起,脑子里像开动了旋耕机,一片混沌。最终一针青霉素救了他。当他再次踏着白杨的落叶走向学校时,挖开的坟地已填平,人们正忙着打地基,这片老坟即将变成新房。
几天后大鹏癫痫发作,躺在教室的地上口吐白沫,这是他早丧的母亲留给他唯一的礼物。这让钱三也早早地看到了:人,这种灵长动物何其脆弱。疾病、贫穷、无常的际遇都会无情地摧毁一个人的意志。活着,是一件何其艰难且幸运的事。
辍学后大鹏学了点手艺,攒了点钱,平时要应付老爹的酒资赌资,还得照顾亲友的面子,过得很不如意。后来亲友借走了他所有的积蓄,并拒绝承认有这么回事,他的癫痫就犯了,即便象征性的救治了一番,脑子也和阿伟一样,除了神游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那年冬天他穿着一件破袄,独自走遍了田野,人们常看见他沿着麦陇踽踽而行,像一只落单的小鸟。他去了水渠,去了废塘,去了澄清池,去了火车居住的城市,去了他曾经熟悉的每一寸土地。他似乎在寻找什么,大概是想像那两个古墓派的傻子一样,寻得一方自在的去处:砍柴,闲逛、喂养灶膛,虚度年华。可是夏天短暂啊,对他来说余生都是寒冬。
就在北风呼啸的冬日黄昏,他独自走向姐姐嫁入的村庄,不知所踪。一周后,他在冰河中被人发现。人们只能猜测:他走上窄桥时,暮光朦胧,大风穿过桥洞发出沉闷的呜咽,河上乌云滚滚,水天一色,他无法辨清哪里是路,哪里是河。而无论往哪里走,前方都是即将来临的黑夜。那夜雪大,就连豪情的王子猷也不一定敢开船访戴,而河水目的明确,它汇集了所有的支流不舍昼夜,载着水中的一切冒雪前行,决然而去。
无知的童年转瞬即逝,青梅竹马各奔东西。有些人如梦一样出场,又如梦一样消失,就像无数个夏天一样,除了炎热和大雨,不留痕迹。
钱三还记得那次探宝的最后,他们在坚硬的姜石地里挖出一副完整的骨架。尽管年代久远,骨头已耗尽了精华,却依然雪白如玉,像博物馆的艺术品一样静静躺在那里仰望青天。晚上,好奇的钱三回到坑边,想看看那个古人的风采,看他是如何在月光下翻身坐起,静夜长思,此时李白的诗句鼓舞了他的勇气。于是当他看到一团白影时,就冲了过去。可是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,倒不是因为那个硕大的塑料袋戏弄了他,而是他猛然发现:恐惧,这种与生俱来的本能正在退化。他渐渐感知到了死亡与恐惧的差别,这两种时刻胁迫神经的概念,不过是源自人们的无知和胆怯罢了,冲上去,答案就有了。
很多时候,寻找真相的历程就像回忆一样艰难。在往后的日子里,他时常会因勇敢而气馁,又会因绝望而奋起,这种感觉像一尾夜航的孤舟,游弋在茫茫的海上无依无傍,或许只需几点星光和渔火就会重获方向。
很多年后,他还会想起唢呐声在河汊里响起的黄昏,那是大地最深沉的一刻:炊烟升起,暮色迷离,人们在坟墓包围的村庄烹饪繁星和月光,在长梦降临之前,只有麦田微微摇晃,只有黑夜恒常如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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